□ 何川
去江油涪江六峽的那天，天氣預(yù)報說陽光明媚，抵達時卻不見晴光，唯有薄霧茫茫，將山水輕輕籠罩。
初冬的霧極淡，薄如蟬翼，仿佛天宮仙女不慎遺落的紗絹，縹縹緲緲垂落人間，罩住了涪江六峽的山巒與河流，讓一切都變得若隱若現(xiàn)。往日陽光下氣宇軒昂的峽谷，此刻像山野間含羞的村婦，大方里藏著靦腆，沉靜中透著端莊，別有一番含蓄之美。
我對涪江六峽心生向往，源于父親常掛在嘴邊的往事：上世紀八十年代初，他帶領(lǐng)貫山鄉(xiāng)千余名鄉(xiāng)親，在竇圌山腳下安營扎寨，苦戰(zhàn)三年修建武引水庫配套水渠——這是他一生引以為傲的榮光。
那時，父親領(lǐng)著全鄉(xiāng)精干的勞力，三年苦干不僅超額完成任務(wù)，還為貫山鄉(xiāng)贏回一臺彩色電視機。在黑白電視都稀罕的年代，這臺彩電成了全鄉(xiāng)的“明星”：每到傍晚七點，它就被搬到鄉(xiāng)政府大院，場鎮(zhèn)與附近的村民都聚攏來，圍著它看得津津有味，大院里總是熱鬧非凡。
如今八十多歲的父親，因當(dāng)年的辛勞落下嚴重的腰肌勞損，終日弓著背，日常連居家外五十米都走不出?？擅慨?dāng)談起那段歲月，他的精氣神便瞬間回到當(dāng)年，臉上漾著紅光，笑容滿面地細數(shù)過往，腰板仿佛也挺直了，仿佛還能扛起兩三百斤的石頭。
父親參與修建的引水渠，就在涪江六峽下游。它們與峽谷一道，成了武都水庫最亮眼的風(fēng)景，見證著人類順應(yīng)自然、改造自然的執(zhí)著與智慧。
涪江六峽夾在竇圌山與觀霧山之間，由石門關(guān)峽、平驛峽、喇叭峽、藏王寨峽、牛鼻子峽、挖金峽串聯(lián)而成。我們一行登上霧上云棲山莊的觀景臺，眼前是刀劈斧削般的絕壁，陡峭如銅墻鐵壁，高達千米的山壁似神靈雕琢的杰作，威風(fēng)凜凜，氣貫長虹。站在山巔俯瞰深邃峽谷，我為大自然的鬼斧神工深深震撼，胸中翻涌著莫名的力量，想吟一首詩，卻腹中空空，最終只能像公雞啼鳴般干吼幾聲，以抒胸臆。
峭壁之下，湖水如鏡，在兩岸翠綠山林的映照下，碧綠溫潤得像熬熟的粥湯、剔透的果凍，盛放在峽谷深處。薄霧從湖面緩緩升騰，似它散出的裊裊熱氣，竟勾起了我腹中的饑餓。
觀景臺左側(cè)是一處平緩的山灣，民居星羅棋布，在薄霧中宛若世外桃源：裊裊炊煙升起，雞犬之聲相聞，藏著山野的靈氣。這里曾是北城鄉(xiāng)大坪村，如今已并入武都鎮(zhèn)，成了北城村——而昔日的北城鄉(xiāng)，早已淹沒在涪江六峽的深水之下。
同行的老田凝望著這片土地，目光里藏著悲涼與渴望。他久久站在觀景臺左角，神情忽明忽暗：忽而露出欣喜的微笑，柔得像裊裊薄霧、綿綿絲綢；忽而又滿是沮喪，陰霾得如同這天的天氣，不見一絲陽光。他沉默著，卻仿佛有千言萬語的嘆息，我想，他心中定藏著不為人知的故事。
午餐時二兩酒下肚，老田終于說起往事：年輕時，他在北城鄉(xiāng)場鎮(zhèn)認識了一位漂亮姑娘，兩人迅速墜入愛河。后來因武引水庫建設(shè)，北城鄉(xiāng)居民整體移民，他與姑娘就此失散，再也沒能相見。老田沒有細說緣由，我們也未多問，只靜靜聽著。
望著眼前的涪江六峽，我忽然懂得：它的美麗，從來離不開人的付出。像我的父親，為引水工程奉獻了青春汗水，縱使晚年病痛纏身，也從未后悔；像淹沒在水下的北城鄉(xiāng)居民，為了這片風(fēng)景背井離鄉(xiāng)，扎根陌生之地；像老田，把一段美好的愛情留在了這里，始終無怨無尤。他們的故事，如同這薄霧籠罩的峽谷，被時間的輕紗輕輕掩住，如今雖還能窺見一二，或許終有一天會徹底隱沒在歲月深處。
但涪江六峽會永遠美麗，那些藏在薄霧里的人與事，會讓它的故事愈發(fā)耐人尋味，在時光中靜靜流淌。
